作者:王 栋
走到淮印时光文创园时,陈淮生停了下来。秋风轻轻裹挟着他早已行动不便的身躯。望着眼前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,一股回忆不禁涌上心头……

那是上世纪60年代,正值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重要时期。1966年,19岁的陈淮生正值青年,从清江浦街道被招进新华印刷厂淮阴分厂的排字车间,当了一名学徒工。他身材偏瘦,中等个儿,蓝布工装洗得发白,袖口套着蓝布袖套,胸前别一支钢笔,口袋里揣着一个小本子,用来记铅字架的位置。他的指缝里总有洗不净的铅灰,右手中指早已磨出一块硬茧。那时,印刷的是党报、文件、领袖著作、课本和票证。工人们心里清楚:报纸晚到一小时,党中央的声音就晚传达一小时;课本印不好,孩子们就开不了学。所以,为了抢时间、保质量,他们的印刷工作如同前线打仗。凌晨等纸、等版,机器一响就争分夺秒。遇到重要社论、急件,连续加班、连班是常事。而作为排字工,他们的工作直接决定印刷的差错率。因此,学徒期间必须把字架上所有铅字的位置背下来。排版前,要在版样纸上精确计算字数;一旦有错需要改,就得重新拣字、拼版。这是实打实的“双重劳动”:脑力上要记字、算版,体力上铅字和铁盘沉得让人生畏,每天都要搬上搬下。而年轻的陈淮生,仿佛骨子里有使不完的干劲。
他的热情写在脸上。第一天进车间,看见那面两米高的拣字架,像一堵用铅字砌成的墙。师傅说:“常用字先背三个月。”他三天背了五百个,虽然错漏不少,却倔着不肯停。早上提前半小时到,擦字架、给师傅泡茶,把散落的铅字归位。中午别人睡午觉,他用废版样练排版;晚上去厂里夜校补文化,回来还在本子上默写部首。他的干劲在急件里最亮。赶印《毛泽东选集》和地方党报时,车间里昼夜三班倒。困了,用凉水拍脸;手指被铅字磨破,缠上胶布接着拣字。师傅喊:“淮生,歇歇!”他头也不抬:“再排一版!”他常把几句口头禅挂在嘴边:
“快,但不出错!”
“国家等着呢!”
“少睡觉,多出一本值!”
他也有淮安人特有的念想。排到“淮安”“周恩来”几个字时,会不自觉地慢一下,像摸到热的物件。听老工人说,家乡的报纸有时会寄到北京,他就觉得,自己排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走得很远。他说过一句后来被朋友记住的话:“铅字是冷的,印出来是热的。”

他不完美,毛躁,好胜。有一次把“社会主义”排成“社会主境”,幸亏校样时发现。师傅骂他:“你排的是字,不是赛跑!”他红着脸,连夜把常用字抄了十几遍。后来,他成了车间里手最快、错最少的青年之一,可还是改不了走路带风、说话大嗓门的毛病。
他的理想很具体:当八级排字工,印一本封面上有自己的字、却没有一个错字的书。
如今,他已79岁,却仍像当初那个小伙子一样热情。2026年10月1日,他站在淮安市清江浦区的街头,回望过去那如火般的岁月。他不是英雄,他只是60年代淮安印刷厂里千百个年轻工人的缩影。
他的爱国,不在口号里,而在铅字、油墨和一张张带着温度的纸页上——印好每张报纸,就是他能给祖国的最实在的奉献。
(作者系高二文科生)
【编者评语】
这篇纪实散文贵在以小见大,借一位普通排字工的人生切片,映照出一代印刷工人的集体记忆与时代温度。
人物塑造扎实:洗白的工装、指缝的铅灰、中指的硬茧、背字架、抄错字等细节,让“陈淮生”从铅字与油墨中站立起来。
“铅字是冷的,印出来是热的”堪称文眼,把职业劳动与家国情感自然勾连,避免了空洞抒情。
结构由晚年回望切入,再回溯青春岁月,最后回到当下,首尾呼应,情感层层推进,有岁月回甘之感。
语言质朴、有生活气,口头禅和车间场景增强了现场感;若个别议论再克制些,多留白,人物内心与时代复杂感会更耐读。
创作上最可取的是“不写英雄,写凡人”,以微小劳动写宏大时代。总体是一篇有温度、有质感、有人物命运的纪实散文。
编辑:杨 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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