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如人生，人生如棋

——重读魏嘉陵学长《韩信传棋》的叙事智慧与文化品格

文／夏宝国 阎大伟

      案头之上，魏嘉陵学长的新作《韩信传棋》书稿安然静卧。那份沉甸甸之感，不仅源于纸张的厚实，更因其凝结了一位古稀作者经年心血与毕生积淀的厚重质地。轻轻翻动书页，墨香徐来，我们仿佛跨越纸页的间隔，望见那熟悉的身影——我们的学长、我们的人生榜样，于万籁俱寂的深夜伏案疾书，将一代兵仙韩信的生命史诗、方寸棋盘间的无穷机变，以及沉淀于岁月深处的人生智慧，一字一句地铺陈为引人入胜的文学画卷。

      一、知行合一：从政生涯与文心坚守的内在统一

      魏嘉陵先生是我们在淮阴师范学院求学时期的学长，同出朱长芝教授门下。朱教授治学以严谨著称，对学生期许甚高，常以“读书人当有读书人的风骨”训诫诸生。嘉陵学长以其勤勉与才华，成为朱教授最为器重的门生之一，其风采一直是我们这些学弟学妹仰望的坐标。

      毕业之后，嘉陵学长步入政界，历任共青团淮阴市委副书记、涟水县副县长、县委常委、组织部长、中共淮阴县委副书记、淮阴市体委主任、淮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、江苏省工商行政管理局调研员等要职。履迹所至，他皆恪尽职守，以务实作风赢得上下一致赞誉。数十年的公务生涯，既锤炼了他的政治智慧与行政才干，更拓宽了他观察社会、理解人生的视野格局。这段经历赋予他的，不仅是阅历的丰富，更是一种对世事人情的深刻洞察——这份洞察，恰是其日后文学创作中历史人物塑造得以血肉丰满的重要根基。

      鲜为人知的是，在繁忙政务之余，嘉陵学长始终未曾放下手中的笔。早年间便有剧作《醒来不是梦》《小巷里的厂长》问世，已显露出不俗的文学才情。退休之后，他更是全身心投入文学创作，老骥伏枥，笔耕不辍，成果斐然。其长篇小说《特别党产》荣获第三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，这不仅是对其文学成就的高度肯定，更是一位老党员、老干部对初心情怀与使命担当的深情回望——他以文学的方式，继续履行着知识分子对时代与历史的书写责任。

      作为学弟，我们始终以嘉陵学长为楷模。他的从政经历让我们领会何为责任与担当，他的文学成就让我们懂得何为坚守与热爱。如今，捧读这部新作《韩信传棋》，心中更添敬佩——年逾古稀，仍能以一年之功潜心创作，推出这样一部格局宏大、构思新颖的力作，这份执着与热忱，足令后学感佩于心。

      二、文化记忆与历史想象：作为叙事策略的“棋”意象

      谈及韩信，淮安人有着特殊的情感联结。这位汉初名将，生于斯、长于斯，“胯下之辱”“漂母饭信”的故事，在这片土地上口耳相传两千余载。他是“兵仙”，是“战神”，更是淮安地域文化中不可替代的精神符号。

      在民间传说谱系中，韩信还与一项影响深远的智力运动紧密相连——中国象棋。相传韩信酷爱象棋，在继承与发展中不断完善创新，并希望将棋艺运用于征战之中，以解救天下劳苦大众。然其家境贫寒，曾寄食乡邻，受胯下之辱，后在漂母与吕先生的鼓励下投身反秦大军，棋艺方得以施展。及至弃楚投汉之后，他将棋理融入兵法，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史无前例的杰出战例，为汉王朝的建立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勋。此传说虽不见于正史，却在民间文化记忆中绵延千年，成为象棋起源传说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一种叙事。它所承载的，不仅是民众对历史人物的想象性纪念，更是对兵法智慧与棋道精神同构关系的一种朴素认知。

      嘉陵学长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传说背后的文学潜能与思想意蕴。他以“棋”为叙事之眼，将韩信一生的重要际遇与象棋之道巧妙融合，通过这一独特的结构装置，透视人物的命运抉择与精神世界，创作出这部《韩信传棋》。这既是对乡土文化的深情致敬，也是对中华智慧在当代语境下的一次创造性诠释。从叙事学角度看，这种以某一核心意象统摄全篇的结构策略，既赋予了历史题材以象征性的统一感，也为人物的心理刻画提供了丰富的外化途径。

      三、叙事结构与哲理意蕴：以棋为镜的多重映照

      通读书稿，最深刻的感受在于：这是一部立意高远、构思精妙的佳作。其艺术成就与文化价值，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加以审视。

      其一，立意高远，以棋载道。将韩信的军事韬略与象棋之道相互映照，是全书最为突出的创意所在。兵法的虚实奇正、人生的进退取舍，皆在棋局之中得以具象呈现。少年韩信于棋盘之上领悟“车马炮”的攻守之道，青年韩信在战场之中践行“兵者诡道”的用兵之妙，中年韩信在棋局之内反思“功高震主”的为臣之困——这种“以棋为镜”的叙事结构，既赋予历史叙事以独特的象征维度，也让韩信的智慧与命运获得了更为深邃的哲思品格。尤为值得注意的是，作者并未将棋道简单理解为军事谋略的附庸，而是将其升华为一种观照人生、体悟命运的世界观。棋局中的每一步落子，都对应着人生中的每一次抉择；棋盘上的每一次得失，都隐喻着命运中的每一次沉浮。这种同构关系的艺术呈现，使作品超越了一般历史小说的格局，具有了人生哲学的意蕴。

      其二，人物鲜活，血肉丰满。韩信的形象塑造尤为成功。作者既写出了他“连百万之军，战必胜，攻必取”的军事天才，也写出了他面对权力猜忌时的无奈与悲凉；既展现了他“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”的智谋，也刻画了他与香妃之间那份乱世中的真情。其“忍”与“志”、“谋”与“情”的多面性跃然纸上，令人感佩，亦令人唏嘘。从人物塑造的艺术层面看，作者成功避免了英雄叙事中常见的单向度拔高倾向，而是以平视的视角，呈现了一个有血有肉、有光辉亦有阴影的完整人格。这种塑造方式，既符合现代传记文学的真实性原则，也使韩信这一历史人物获得了跨越时空的人性共鸣。

      配角同样精彩：香妃的聪慧坚韧、吕先生的隐士风度、项羽的悲壮豪情、刘邦的帝王心机，虽笔墨不一，却各具风骨。尤其是香妃这一形象，既承担着情感线索的功能，又在关键时刻以智慧点拨韩信，成为全书中一抹亮色。她的存在，不仅丰富了叙事的层次，也为韩信的命运轨迹提供了重要的情感参照。

      其三，史虚交融，自然熨帖。作品在尊重史实框架的基础上，对“胯下之辱”“漂母饭信”“鸿门宴”“垓下之战”等历史典故进行了合理的情节延展与艺术重构。象棋的提前演化虽为虚构，却因其服务于人物塑造与主题表达，不仅不显突兀，反而成为贯穿叙事、联结古今的巧妙线索。读来既感历史之厚重，又觉文学之灵动。从历史小说的文类特征来看，如何在“史”的约束与“虚”的自由之间取得平衡，始终是考验作家功力的关键所在。嘉陵学长的处理方式，体现了一位成熟作家对文类规范的准确把握：重大历史事件尊重正史记载，细节描写与心理刻画则给予充分的艺术想象空间。这种处理方式，既保证了作品的历史可信度，又赋予了文学创作应有的创造性空间。

      其四，底蕴深厚，耐人寻味。文中对兵法、棋道、世情的阐释，可见作者对先秦文化与中华智慧有深入的研究与独到的理解。这份底蕴并非浮于表面的征引与点缀，而是内化为作品的精神气质，使故事在情节推进之外，更添思想深度。尤其书中韩信与吕先生对弈论道一节，以棋喻世，以世观棋，堪称全书哲思的集中呈现。两位对弈者之间的对话，既是对兵法的探讨，更是对人生的叩问；既是棋局的推演，更是命运的观照。读至此处，令人掩卷沉思，回味良久。

      四、文学作为志业：一位老作家的文化使命与精神追求

      嘉陵学长从领导岗位退休之后，本可以含饴弄孙、安享晚年，却选择了一条更为艰辛的道路——文学创作。这需要怎样的热忱与毅力？《特别党产》的获奖已证明他的实力，而《韩信传棋》的问世，更彰显了一位老作家的文化坚守与精神追求。

      从社会学的视角来看，退休公职人员从事文学创作，本身便构成一种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。这不仅关乎个人兴趣与才华的延续，更关乎知识分子身份认同的持续与转化。嘉陵学长的文学实践表明，从政经历与文学创作之间并非简单的断裂或转向，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统一：从政时期的经验积累、人情洞察与历史理解，在文学创作中找到了新的表达出口；而文学创作中的思考与表达，又反过来赋予过往的从政经历以新的意义维度。

      据悉，这部作品从构思到完稿，历时一年有余。这一年里，嘉陵学长查阅大量史料，与相关研究领域的专家深入交流，走访韩信遗迹，反复打磨情节，数易其稿。对于一位古稀老人而言，这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。然而，当我们问及创作感受时，他只是淡淡一笑：“韩信是我们淮安人，韩信发明象棋的传说广为人知，不把这个故事写出来，总觉得对不住这片土地。”

      朴实的话语背后，是一位老作家对乡土文化的深厚情感，是一位老党员对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自觉担当。从文化传承的视角来看，这种以文学形式保存与传播地域文化记忆的努力，本身便构成一种重要的文化实践。在全球化和城市化进程加速的今天，地方性知识与地域文化记忆的传承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。嘉陵学长的创作，正是在这一背景下，以文学的方式为地域文化的保存与传播作出了独特贡献。

      五、棋道人生：叙事之外的普遍启示

      《韩信传棋》全书共九章二十八节，从韩信少年时代的“车马初动”，到功成名就后的“棋传天下”，完整呈现了这位传奇人物的一生。书中既有惊心动魄的战争场面，也有细腻动人的情感描写；既有历史风云的宏大叙事，也有人生哲理的深刻思考。可以想见，这部作品问世之后，必将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。

      然而，这部作品的价值，或许不仅在于它为读者提供了一个精彩的历史故事，更在于它所蕴含的普遍启示。“棋如人生，人生如棋”——这八个字，既是全书的主旨，也是作者想要传达的人生智慧。棋局中的每一步，都如同人生中的每一次选择，落子无悔，后果自负；棋局中的得失，也如同人生中的成败，既需要远见卓识，也需要平常心态。韩信的一生，本身就是一盘大棋：他以天下为棋盘，以兵马为棋子，演绎了一出波澜壮阔的历史剧。而当他最终被自己的棋局所困时，那份悲剧性的命运，又给了后人无尽的思考。

      从哲理的维度看，“棋如人生”的隐喻所揭示的，是一种关于有限性与可能性、自由与必然的深刻思考。棋局是有限的——棋盘不过方寸，棋子不过三十二枚；但棋局又是无限的——每一局棋都有无穷的变化可能。人生亦然：生命是有限的，际遇是有限的，但在有限的条件下，人依然可以创造无限的可能。韩信之所以为韩信，正在于他在有限的条件下，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的才智与胆略。而他的悲剧，则在于当棋局已然变化时，他未能及时调整自己的策略与心态。

      嘉陵学长的创作之路，同样是一盘大棋。从政坛到文坛，从公务到创作，他用自己的实践证明了：人生的棋局永远不会太晚落子，只要心怀热爱，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启新的棋局。而今，这盘棋即将呈现在读者面前，让我们拭目以待。

      作为学弟，我们为嘉陵学长的成就感到骄傲；作为读者，我们期待这部佳作早日出版发行。当人们捧读《韩信传棋》时，不仅能感受到韩信这位“兵仙”的传奇人生，也能感受到一位老作家对文学的热爱、对乡土的深情、对文化的坚守。更重要的，是能够从这部作品中，获得关于人生、关于选择、关于命运的深刻启示——而这，正是一部优秀文学作品最为珍贵的价值所在。

      附记：魏嘉陵先生，江苏泗阳人，1951年出生，中共党员。历任共青团淮阴市委副书记、涟水县副县长、县委常委、组织部长、中共淮阴县委副书记、淮阴市体委主任、淮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、江苏省工商行政管理局调研员等职。著有剧本《醒来不是梦》《小巷里的厂长》，长篇小说《特别党产》（获第三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）。《韩信传棋》已于2025年底完稿定稿，即将付梓面世，为其最新重磅力作。

编辑：杨 信